本報記者 秦珍子 呂博雄 寧迪《中國青年報》(2015年01月04日04版)
  核心提示:
  515名公安消防官兵投入了哈爾濱這場人火大戰,549戶居民、臨街商戶民眾被疏散,2000多人被帶離火場,無一傷亡。
  楊小偉卻沒能活著走出火場。在被消防員們稱作“內攻”的“戰鬥”中,還有4位戰士和他一樣,被坍塌的樓體擊中,有去無回。
  僅憑本能,人們會逃離大火,但消防隊員卻必須迎火而行。5個年輕人橫在大火與生命之間,成為一道“防火牆”。
  這道“牆”的年紀,取個平均數,不到20歲。
  從天亮找到天黑,曾經的戰友終於找到了楊小偉。
  只不過,這位不滿23歲的消防戰士如今已躺在殯儀館里,“看不出模樣了”。
  就在新年的第二天,一場大火襲擊了哈爾濱北方南勛陶瓷大市場倉庫。火勢持續了24個小時才被基本撲滅,歷經明火復燃、樓體坍塌與牆體二次坍塌,起火建築已成一片廢墟。
  515名公安消防官兵投入了這場人火大戰,549戶居民、臨街商戶被疏散,2000多人被帶離火場,無一傷亡。
  楊小偉沒能活著走出火場。在被消防員稱作“內攻”的“戰鬥”中,還有4位戰士和他一樣,被坍塌的樓體擊中,有去無回。
  生於1992年的楊小偉是5人中的“老兵”,入伍也不過4年。而最小的趙子龍只有18歲,入伍剛4個月。
  這是最極端矛盾的一對選擇了。僅憑本能,人們會逃離大火,但消防隊員卻必須迎火而行。5個年輕人橫在大火與生命之間,成為一道“防火牆”。
  這道“牆”的年紀,取個平均數,不到20歲。
  “一個找不到毛病的小家伙”
  2015年1月2日13時14分,報警電話在哈爾濱公安消防支隊119指揮中心響起。僅僅9分鐘後,第一支消防中隊已經到達位於道外區的火災現場。
  北方南勛大市場附近的居民回憶,藉著當天的大風,黑煙滾滾而出,空氣里全是燒焦的味道。
  大火燒穿了三層庫房的穹頂,並快速向街道蔓延,2000多名群眾被濃煙圍困。
  很快,附近4支消防中隊趕來增援。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疏散人群。
  下午兩點左右,陳振鑫和女朋友看完冰雕展,在回家路上,他看見道外方向冒起濃煙。
  “著火了,火勢不小。”這位曾經的消防戰士根據經驗判斷道。他知道,這個片區老樓較多,樓體內常用木頭承重,水澆不透,著火兩三天后都還會冒煙,撲救難度很大。但他當時並不知道,撲向這場大火的,就有“自己的兵”楊小偉。
  陳振鑫一直記得2011年那一天,作為“二年兵”,他和戰友們又是敲鑼,又是打鼓,把8個“新兵蛋子”迎進哈爾濱消防支隊化工中隊。
  來自內蒙古的楊小偉站在其中,個頭不到1米7,皮膚黑黑的,頂著個大腦袋,還有雙大眼睛。儘管瘦小,但他體格矯健,“長得怪結實”。
  班裡的事情大大小小,他都會主動去做,“很有眼力見兒”。和戰友們的關係,也處得很融洽。
  “特別外向的一個孩子。”陳振鑫回憶道,楊小偉愛說笑話逗戰友們開心,還喜歡整天黏著他,“班長,班長”地叫著,不是問業務問題,就是借這位通訊員的電話打給家裡。
  部隊的管理很嚴格,戰士們不能使用手機,也不能用電腦上網。當時,陳振鑫覺得自己“太慣著新兵了”,但此刻,他卻為自己感到慶幸,因為“多給了他幾次和家人聯絡的機會”。
  剛進中隊時,楊小偉“內務水平一般”,為此,陳振鑫還批評了他一次,但從那之後,“床單上再也看不到一個褶子了”。
  在陳振鑫看來,“那是一個找不出毛病的小家伙”。
  和楊小偉一樣,剛剛入伍的趙子龍也是個頗受戰友們喜愛的新兵。他來自吉林省榆樹市一個普通的農家,是家中最小的兒子。
  2014年,高中畢業的趙子龍加入黑龍江省消防總隊,在經過培訓之後,他被分配到哈爾濱道外區消防中隊。
  在指導員賈然的印象中,這個18歲的小伙子不僅長得精神,性格陽光,還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新人”需要參加專業培訓,水帶連接、攀爬等技術他幾乎“一點就會”,表現十分突出。
  “我的願望就是當兵!”趙子龍曾對賈然說。這個連名字都充滿英雄氣概的小伙子“眼神堅定誠懇”,他崇拜消防戰士,想在部隊好好幹下去。如果有可能,他還想未來能考上軍校,做一名神氣的軍官。
  說起來,沒有人比消防戰士更清楚火的厲害。退伍的陳振鑫後來得知,和楊小偉同批入伍的兵,不少都離開了部隊。但服役期滿後,楊小偉卻選擇了轉為“士官”。
  “我猜,他就是想留下來繼續乾。”陳振鑫說。
  “養兵千日,用兵千日”
  1月2日15時40分左右,被困群眾全部被疏散和救出,無一人傷亡。
  一位商鋪老闆回憶,由於街道狹窄,只有幾輛消防車能到達核心火場用水槍滅火,其他車輛只能多次串聯水管噴水,壓力不足加上零下20多攝氏度的低溫,水噴出去就要結冰。而起火建築建於1994年,是一個塑料、紡織品等日用百貨批發市場,充斥著易燃可燃物品。
  群眾撤離僅僅十幾分鐘後,由於塑料製品反覆出現復燃現象,導致建築一層到三層全部“過火”,現場消防兵力難以抵擋,在往後的數個小時內,又有7個消防中隊增援到場。
  “我從未在他的眼睛里看到過害怕的樣子。”陳振鑫回憶和楊小偉共赴火場的日子,這個個頭不高的小伙子曾多次往返火場,背人出來。
  2011年,楊小偉加入中隊不久,就遇上哈爾濱一家潤滑油廠著火,400多桶油熊熊燃燒。由於設備有限,泡沫滅火器引起火星飛濺。
  “班長,我喘不過氣。”在爆炸引起的衝天蘑菇雲下麵,楊小偉對陳振鑫說,“但空氣呼吸器用完了。”
  “只能硬往上頂。”抱著水槍的班長陳振鑫說。楊小偉看了班長一秒鐘,眼神平靜而嚴肅。然後他轉過身,繼續朝著火海行進。
  對消防戰士來說,夏天救火是“從里濕到外”,炙熱的火場中,汗水浸透戰鬥服;而冬天救火則是“從外濕到里”,噴出的水落在身上,在嚴寒中結冰,再因為體溫而融化,滲進衣物。
  在陳振鑫的回憶中,如果著火的地方有人居住,戰士們可能得到街坊送來的一碗熱飯。但如果沒人送飯,他們就吃一個統一發放的廉價麵包,再喝幾口水槍里的水。
  夏天,火烤得實在厲害,戰士們就用水槍互相噴灑一下;冬天,遇上短時間難以處理完畢的大火,披著滿身冰碴的他們在寒冷中無法休息,就繞著消防車跑步取暖。
  “沒事兒吧?”“沒事兒!”結束任務歸隊後,戰士們幾乎從沒有豪言壯語,總是來這麼平淡的一句,而在陳振鑫看來,這正是最好的對白。
  每個月,戰士們只有500元津貼,即使當上了班長,也只能拿到700元。“養兵千日,用兵千日。”陳振鑫這樣描述消防戰士的處境,“我當兵時間短,小偉後來經歷的比我多太多了。”
  每天,他們需要進行5個小時以上的體能訓練,包括跑步、單雙杠、操法、掛鉤梯等。還要打掃衛生、清理和清點設備。水帶要刷得乾乾凈凈,一塵不染。
  作為年輕人,他們並沒有什麼玩樂的項目,頂多用電腦打一打單機游戲,唯一的文娛活動是“飯前一支歌”。
  天色暗下來,在火光的映照中,灰黑色的煙霧不斷涌出,大團大團地騰向天空。一名班長帶著趙子龍,和戰友們在建築物三層的樓頂滅火。
  儘管剛加入中隊不到4個月,但這並不是趙子龍第一次出任務。他救過困在電梯里的人,也參加過小型火災的救援。但這麼大的火,他第一次面對。
  在新兵當中,趙子龍單項課目總能拿到第一名、第二名。指導員賈然熟悉他的兩種模樣,一種是訓練時“較真兒”的神情,一種則是玩兒起籃球和電腦游戲時,和大多數小男孩一樣的“投入”。
  老百姓過節放假之時,消防戰士就開始“備戰”。今年元旦,按照省里的要求,趙子龍和他的戰友們處於二級戰備狀態。這就意味著,他們每天起床後就要穿上5斤重的戰鬥服和3斤重的鞋,直到睡前。
  他們每天出勤兩到三次,即便是參加部隊組織的新年活動,打撲克、玩游戲,也得穿著這身沉重的行頭。
  這是趙子龍作為新兵的第一個新年。根據中隊長張宇的回憶,元旦當天晚上,他還帶著這個小戰士在街道路面巡邏。
  整個2015年,對於趙子龍來說,從第一秒到生命完結的時刻,僅僅是觀看了一場省級衛視的跨年晚會,和戰友們打了打游戲,然後就奔赴火場。
  “再叫我一聲班長”
  1月2日21時37分,起火建築上部發生垮塌。
  大量建築構件像巨大而密集的冰雹一般,瞬間向下砸落,相鄰的建築也被牽連損壞,明火劇烈燃燒的噼啪聲在幾十米開外也可清晰聽到。
  位於底層建築臨街窗臺上出水施救的多名消防人員被建築構件打砸擠壓。
  趙子龍和班長正位於商場二樓半的位置,這位新兵負責拖拽水帶,距離滅火的隊員們有30多米遠。
  沒有人能夠預料到,上方住宅樓的牆體忽然倒塌了。趙子龍的身體卡在了外樓樓梯間的扶手和倒塌的牆體之間,他的胸腔被死死地壓住。
  最初,趙子龍還有意識。但當指導員趕到他身邊時,這位18歲的小伙子已經在長時間的擠壓中陷入昏迷。戰友們肩扛手搬,但根本無法將堅硬沉重的牆體挪開。
  差不多同一時間,開發區消防中隊19歲的傅仁超和他的戰友、同樣19歲的張曉凱,也倒在了坍塌的樓體之下,當場犧牲。
  而如今已是班長的楊小偉和他的副班長、20歲的侯寶森則與部隊失去聯繫。直到晨光在火光和煙霧中初露,也沒有人看見他們走出來,沒有人在火場中找到他們。
  1月3日一早,陳振鑫接到了戰友白霄打來的電話。白霄與楊小偉同批進入支隊,服滿兩年兵役後退伍。
  “班長,你看看楊小偉是死是活?”白霄劈頭就問。
  陳振鑫又急又惱:“你說啥呢?”
  “哈爾濱著大火他去了,我一直找不到他,你一定要幫我問。”白霄答。
  陳振鑫抓起電話就撥119,“我是戰友”,他語無倫次地說,“我要找楊小偉,他怎麼樣了?”
  上午9點,他在新聞里看到,楊小偉確定失聯了。
  這位曾經的班長手指開始有些顫抖,雖然不願放棄希望,但經驗卻告訴他,這個天氣在火場失聯,又經過一夜,人就是凍也被凍死了。
  此時,遠在河北省沙河市冊井鄉鎖會村的村支書張中安已經陷入了悲痛之中。
  他在新聞里看到了兩個關鍵詞“沙河”、“張曉凱”和一張照片。
  時隔兩年,那依然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和麵容。
  在村裡,按輩分,張曉凱要叫張中安一聲“大爺”,張中安看著這個孩子長大。
  作為家中的長子,張曉凱初中畢業就幫家裡務農。在村民眼中,他勤快、踏實,什麼活兒都幹得不錯。
  兩年前,他參軍入伍,張中安帶著村幹部,買了慰問品到他家,熱熱鬧鬧地慶祝了一場。
  “走之前那小孩高興啊,他爸他媽都覺得光榮。”張中安回憶道,眼看兩年兵役到期,他算好了日子,想著“小孩要回來了”,卻得知張曉凱選擇了繼續留在部隊。
  “他是我們的英雄,那是必然的。”這位村支書拔腳就往張曉凱家走,“一定要坐下來好好說一下”。但他撲了個空,張曉凱的父母已趕往哈爾濱。
  楊小偉還沒有消息。在大慶工作的陳振鑫坐不住了,他向單位請了假,就急忙往哈爾濱趕。
  他曾發出微博:“楊小偉,你聽到了嗎,你給我滾出來,再叫我一聲班長!”
  但他最新的微博定格在中午:“天堂沒有火災,小偉,一路走好。”
  1月3日13時20分,兩名被埋壓的消防戰士遺體被搜救出來。至此,冰城的這場大火造成5名消防戰士犧牲。最大的22歲,最小的18歲。
  “全是新兵蛋子,全是孩子!”陳振鑫呼吸急促起來,他和另外4名已經退伍的戰士從各地趕往哈爾濱,“組成消防預備役,如果火沒滅,我們幫小偉完成任務”。
  在長途車上,他幾乎不敢閉上眼睛。因為要是那樣,他馬上會看到那個黑瘦的小孩子,搖搖晃晃地走進他辦公室,再笑嘻嘻地叫上一聲“班長”。
  當他趕到現場時,天已經擦黑。曾經的市場變為一片廢墟。建築的碎片之中,清晰可見各種小商品。他在兩輛挖掘機之間找到了楊小偉犧牲的地方,“終於找到你了。”他對著廢墟念叨。
  廢墟之中,穿著戰鬥服的消防戰士依然在工作。十幾名消防隊員受傷,嚴重的傷及頸椎和脊椎。
  在醫院里,一位急診小護士忍不住哭了出來。她所在的科室收治了6名消防戰士,都是20歲左右的小伙子,沉甸甸的戰鬥服早已濕透。
  “護士姐姐,你知道某某在哪嗎?某某某還活著嗎?我旁邊躺的是誰?”沒有人顧得上自己的傷,而是紛紛打聽著戰友的情況。
  而那5個年輕人,終究回不來了。他們如今都被安放在同一座殯儀館中。
  新年的第3天夜裡,5個家庭的悲痛集中在同一個地方。楊小偉的母親哭著伏在棺木上,她怎麼也不肯相信,裡面躺著的是自己的獨生子。每一個人都在哭,到場的新兵和老兵們彼此擁抱,擦去對方臉上的淚水。
  陳振鑫忽然有些恍惚。
  事實上,他也曾為自己設想過這一天。“在每個人都在往外逃的時候,我們依然會為了救援而往裡沖,這就是消防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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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標題:生命的“防火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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